李惠康那话儿，立刻满额角胀满了青，汹汹然争辩：“李先生！话要说清楚了！怎么是‘照理也应该扣一扣’？

李惠康摸来的，原来就是立大当铺存款一千元的那个折。李惠康付不现款，说要先拿什么来担保一下，等过了年再备款赎回：——这原是“叔清兄”昨天来涉的结果，而且是“叔清兄”糊默认了的；但是他却料不到所谓“担保品”竟是立大当铺的存折一扣。他也不看折上存数是多少，立刻将折推回李惠康手里，

“这可好了罢？这可好了罢？真是！”一面他就把账桌上余下的钱都放回屉里，嘴里却回答黑脸络腮胡：“对不起！——哎，张客人，对不起！…哦！叔清兄，还要请你候一候！”最后一句是隔着账台对那位咳嗽示威的男说的。

“不错的！”——回答的声音已在柜台外了，也不回。此时那曲尺形的柜台边很匀称地排列着四个伙计三个学徒的“岗位”都把上伏在柜台上，朝冷清清的街上看着。李惠康也朝那七个“岗位”的背影呆看了几秒钟，然后突然醒悟过来似的慌慌张张叫：“哦，阿四！倒茶来！香烟呢？”

那黑脸络腮胡的张客人笑着说，转脸望一下店堂外那黑下来的天。

“哦！裕丰的票。”

“不敢劳驾了！还是兄弟到张兄旅馆里去拜候便当些。”

李惠康怕得也胀了，赌气似的再检起一张五元钞票，连同那二十五块，赶快到包饭作老板娘的手里，大声说：

李惠康立即很气似的拍着张客人的肩膀说：

包饭作老板娘把钞票数了一遍，终于走了，样还是老大的不愿意。

李惠康说着就从大衣袋里拿一叠纸来，要给黑脸络腮胡“过目”

“不消得！都有过了！倒是——李老板，请你快！”

“那不必客气！——那么，就是后天我再来罢？”黑脸络腮胡一边走，一边说。

“哎——哎哎！”突然那黑脸络腮胡“张客人”上前一步，横在包饭作老板娘和李惠康的中间“李老板！请你快吧！”包饭作老板娘后来还继续说些什么话，李惠康竟没有所得。

“张客人！全仗包容！实在敝店本街的账也收不起。”

“这不是只有四成多么？兄弟回去也难以代呀！”

“那末张兄，你总还有几天的耽搁罢，过几天兄弟一定遵命补足六成。今天兄弟分不开，过一两天还要请张兄赏脸叙叙。”

包饭作的老板娘却也已经抄过那黑脸络腮胡，又站在李惠康当面下，两手叉在腰间，已经摆好了又要来一大篇“演说”的姿势。

“是呀！刚好是明天的期。三百五十块！”

“叔清兄，我们是老易了，彼此都明白底细。我也不多说废话。尊是六百多罢，——这一个，”他从大衣里襟的袋里摸一个折来“请你暂时收一收。——哎，现钱可实在无法筹措。”

李惠康也“客气”着，送到店门，就赶快翻转来，跑到账台前，——这里有朝外摆着的两把椅夹一张茶几，所谓“叔清兄”者就坐在其中一把里，手托着茶杯。李惠康在那空椅里坐了，就很恳切地说：

“啊！惠翁！——”忽然那边陪着客的账陆先生叫过来了。那两个客人一定也是等得不耐烦，而且陆先生的“应付”也一定没有使他们满意。

“哎哎——”黑脸络腮胡不愿意李惠康那些“账”然而脸是可以通的样了。

同时那另一位男也皱着眉，示威似的大声咳了几下。

“是三十块呢！”——李惠康郑重地找补了一句，心松了一气。

那张客人接过那张纸去看了一，就自言自语地说：

“哈哈，那么相差也不多了！嗯，张客人，兄弟一句老实话，要不是贵厂的冷衫跟驼绒围巾市面上还‘迎’，那我连这三百五十块也筹不来呢！敝店跟贵厂今年还是新，不过，张客人，你去打听打听，兄弟的‘信用’向来不差！本年实在是银太！偌！你看，多少账！”

李先生…”

“不过，连六成也不到，兄弟回去是不能账的！”

李惠康低低叹一气，便又开账箱上另一只屉，取一个钥匙，开了账桌的一只屉，从这里这才拿一只祖传旧式的“护书”来，在一格里摸两张纸，看了一看，又回一张去，然后转对那黑脸络腮胡陪笑说：

“啊！今天只好请你照应照应了。张客人！城里和贵有易的，想来也不少罢，啊，阁下肚里自然明白的，哪一家能够如数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