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他几乎没有任何嗜好。黄酒，他能喝一斤。可是非到过年过节的时候，决不动酒。他不烟。茶和并没有什么分别。他的娱乐只有帮着祖父，和每星期到"平安"去看一次或两次电影。他的看电影有个实际的目的：他的英文很不错，可是说话不甚利，所以他愿和有声片去学习。每逢他到"平安"去，他总去的很早，好买到前排的座位——既省钱，又得听。坐在那里，他连也不回一次，因为他知二爷瑞丰夫妇若也在场，就必定坐等座儿；他不以坐前排为耻，但是倒怕老二夫妇心里不舒服。

屋里，院中，到，都没有声响。天是那么晴，光是那么亮，可是整个的大城——九门闭——象晴光下的古墓！

"啊？"瑞宣的偏起一些，用耳朵来找老三的声音。"呕！说吧

"敌人的坦克车，在街上示威！"老三的嘴角上有为阻拦嘴颤动的惨笑。

老大又听了听。"对！坦克车！辆数很多！哼！"他咬住了嘴。

哥儿俩对楞了好大半天，都想说话，而不知从何说起。老三先打破了沉寂，叫了声："大哥！"瑞宣没有答应来，好象有个枣堵住了他的嗓。老三把想起来的话又忘了。

当下过雪后，他一定去上北海，爬到小白塔上，去看西山的雪峰。在那里，他能一气立一个钟。那白而远的山峰把他的思想引到极远极远的地方去。他愿意摆脱开一切俗事，到远的山中去读书，或是乘着大船，在海中周游世界一遭。赶到不得已的由塔上下来，他的心便由山与野海收回来，而想到他对家与学校的责任。他没法卸去自己的人世间的责任而跑到理想的世界里去。于是，他顺手儿在路上给祖父与小顺儿买些心，象个贤孙慈父那样婆婆妈妈的！好吧，既不能远走飞，便回家招老小一笑吧！他的无可如何的笑纹又摆在他冻红了的脸上。

自己这样的弱。同时，赶到他一看祖父与父母的脸上由忧愁改为快活，他又到一骄傲——自我牺牲的骄傲。

北平陷落了，瑞宣象个锅上的蚂蚁，来去，不知要作什么好。他失去了平日的沉静，也不想去掩饰。了屋门，他仰看看天，天是那么晴朗丽，他知自己还是在北平的青天底下。一低，仿佛是被烈的光闪的，前黑了一小会儿——天还是那么晴蓝，而北平已不是中国人的了！他赶走回屋里去。到屋里，他从平日积蓄下来的知识中，去推断中日的战事与世界的关系。忽然听到太太或小顺儿的声音，他吓了一似的，从世界大势的云中回来：他知中日的战争必定会使世界的地理与历史改观，可是摆在他面前的却是这一家老少的安全与吃穿。祖父已经七十多岁，不能再去力挣钱。父亲挣钱有限，而且也是五十好几的人。母亲有病，禁不起惊慌。二爷的收将将够他们夫妇俩的，而老三还正在读书的时候。天下太平，他们都可以不愁吃穿，过一份无灾无难的日。今天，北平亡了，该怎么办？平日，他已是当家的；今天，他的责任与困难更要增加许多倍！在一方面，他是个公民，而且是个有些知识与能力的公民，理当去给国家作什么，在这国家有了极大危难的时候。在另一方面，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平日就依仗着他，现在便更需要他。他能甩手一走吗？不能！不能！可是，不走便须在敌人脚底下作亡国，他不能受！不能受！

坦克车的声音更大了，空中与地上都在颤抖。

最和平的中国的最和平的北平，带着它的由历代的智慧与心血而建成的湖山，殿，坛社，寺宇，宅园，楼阁与九条彩龙的影，带着它的合抱的古柏，倒垂的翠柳，白玉石的桥梁，与四季的草，带着它的最轻脆的语言，温的礼貌，诚实的易，徐缓的脚步，与唱给廷听的歌剧…不为什么，不为什么，突然的被飞机与坦克着它的天空与柏油路！

小顺儿吓愣了，忙跑到祖母屋里去。祖母微弱的声音叫着，"老三！老三！"

老三在院中把脚起多："老二，你要不把它关上，我就用石砸碎了它！"

忽然的，远有些声音，象从山上往下轱辘石。"老三，听！"瑞宣以为是重轰炸机的声音。

瑞宣一声没的把老三拉到自己的屋中来。

来去，来去，他想不好主意。他的知识告诉他那最的责任，他的谅又着他去顾虑那最迫切的问题。他想起文天祥，史可法，和许多许多的民族英雄，同时也想起杜甫在离中的诗歌。

街上的坦克，象几座铁矿崩炸了似的发狂的响着，瑞宣的耳与心仿佛全聋了。

老二还在屋中收听广播——日本人的广播。

"大哥！"老三叫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