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您就挑两个小的，得啦！"瘦决定要把这号生意作成。"大的小的，价钱并差不多，因为小的工细，省了料可省不了工！"他轻轻的拿起一个不到三寸的小兔儿爷，放在手心上细细的端详："您看，活儿作得有多么细致！"

他决定到街上去看看。北平街市上，在秋节，应该是什么样，他一闭就能看得清清楚楚；他实在没有上街去的必要。但是，他要去，不是为看他所知的秋节街市，而是为看看今年的街市上是否有过节的气象。假若街上照常的闹，他便无疑的还可以快乐的过一次生日。而日本人的武力占领北平也就没什么大了不得的地方了。

到了街上，他没有闻到果的香味，没有遇到几个手中提着或肩上担着礼的人，没有看见多少中秋月饼。他本来走的很慢，现在完全走不上来了。他想得到，城里没有果品，是因为，城外不平安，东西都不了城。他也知，月饼的稀少是大家不敢过节的表示。他忽然觉得浑有些发冷。在他心中，只要日本人不妨碍他自己的生活，他就想不起恨恶他们。对国事，正如对日本人，他总以为都离他很远，无须乎过问。他只求能平安的过日，快乐的过生日；他觉得他既没有辜负过任何人，他就应当享有这平安与快乐的权利！

一想，他不但希望过生，而且切盼这一次要比过去的任何一次——不可能与否——更加倍的闹！说不定，这也许就是末一次了哇！况且，他准知自己没有得罪过日本人，难日本人——不怎样不讲理——还不准一个老实人庆一庆七十五的寿日吗？

以祁老人的饱经患难，他的小睛里是不肯轻易落泪来的。但是，现在他的有看不清前面的东西了。他已经活了七十五岁。假若小儿们会因为一不顺心而啼哭，老人们就会由于一不顺心而想到年岁与死亡的密切关系，而不大容易控制住泪，等到老人与小儿们都不会泪，世界便不是到了最和平的时候，就是到了最恐怖的时候。找了个豆儿摊，他借坐了一会，心中才舒服了一些。

小兔儿的确作得细致：粉脸是那么光，眉是那么清秀，就是一个七十五岁的老人也没法不象小

他想给小顺儿和妞买两个兔儿爷。很快的他又转了念——在这样的年月还给孩们买玩艺儿？可是，当他还没十分打定主意的时候，摆摊的人，一个三十多岁的瘦，满脸笑的叫住了他："老人家照顾照顾吧！"由他脸上的笑容，和他声音的温柔，祁老人看来，即使不买他的货，而只和他闲扯一会儿，他也必定很兴。祁老人可是没停住脚步，他没有心思买玩或闲扯。瘦赶过来一步："照顾照顾吧！便宜！"听到"便宜"，几乎是本能的，老人停住了脚。瘦的笑容更扩大了，假若刚才还带有不放心的意思，现在仿佛是已把心放下去。他笑着叹了气，似乎是说："我可抓到了一位财神爷！"

现在，他看明白，日本已经不许他过节过生日！

他开始往家中走。路上，他看见两个兔儿爷摊，都摆着许多大小不同的，五光十的兔儿爷。在往年，他曾拉着儿，或孙，或重孙，在这样的摊前一站，就站个把钟，去欣赏，批评，和选购一两个价钱小而手工细的泥兔儿。今天，他独自由摊前面过，他到孤寂。同时，往年的兔儿爷摊是与许多果摊儿立在一的，使人看到两不同的东西，而极快的把二者联结到一起——用鲜果供养兔王。由于这观念的联合，人们的心中就又立刻勾一幅丽的，和平的，喜的，拜月图来。今天，两个兔儿爷的摊是孤立的，两旁并没有那香俱的果，使祁老人心中觉得异样，甚至于有些害怕。

"老人家，您坐一会儿，歇歇儿！"瘦把板凳拉过来，而且用袖拂拭了一番。"我告诉您，摆来三天了，还没开过张，您看这年月怎办？货都是一个夏天作好的，能够不拿来卖吗？可是…"看老人已经坐下，他赶了正题："得啦，你老人家拿我两个大的吧，准保赔着本儿卖！您要什么样的？这一对，一个骑黑虎的，一个骑黄虎的，就很不错！玩艺作的真地！"

"给两个小孩儿买，总得买一模一样的，省得争吵！"祁老人觉得自己是被瘦圈住了，不得不先用话搪一下。"有的是一样的呀，您挑吧！"瘦决定不放跑了这个老人。"您看，是要两个黑虎的呢，还是来一对莲座儿的？价钱都一样，我贱贱的卖！"

"我不要那么大的！孩小，玩艺儿大，容易摔了！"老人又把瘦支回去，心中痛快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