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到问题的严重，而都想不办法来。瑞宣只说一个"亡"字来，就又闭上嘴。他本来要说"亡了国连死人也得受刑！"可是，说来既无补于事，又足以增加老人们的忧虑，何苦呢，所以他闭上了嘴。

她回到厨房去。小顺儿和妞飞跑的来。常二爷已洗完脸，把两个孩搂住，而后先举妞，后举小顺儿，把他们举得几乎够着了天——他们的天便是天板。把他们放下，他从怀里掏五个大红油来，很抱歉的说："简直找不东西来！得啦，就这五个吧！真拿不手去，哼！"

诉我吧，二爷爷，吃了饭没有？"瑞宣正来，脸上也带着笑容，把话接过去："还用问吗，你作去就是啦！"

天佑太太说了话："二叔你就多分心吧，谁教咱们是父一辈一辈的情呢！"她明知这样的话说不说都没关系，可是她必须说来；老太太们大概都会说这与事无益，而暂时能教大家缓一气的话。

"就是啊，老二！"祁老人上也想起话来。"你还得多分分心！"

常二爷用力的用手巾钻着耳朵，胡上的珠一劲儿往下滴。"别费事！给我作碗片儿汤就行了！""片儿汤？"祁老人的小睛睁得不能再大一。"你这是到了我家里啦！顺儿的妈，赶去作，作四大碗炸酱面，煮一！"

"偷坟盗墓的！大哥你看哪，城里这些日怎么样，我不大知。城外，脆没人事儿啦！你说闹日本鬼吧，我没看见一个，你说没闹日本鬼吧，黑天白日的又一劲儿咕咚大炮，打下粮来，不敢挑去卖；不卖吧，又怎么买些针线脑的呢；看着就到冬天，难不给孩们上添东西吗？近来就更好了，王爷坟和张老公坟全教人家给扒啦，我不晓得由哪儿来的这么一儿无法无天的人，可是我心里直沉不住气！我自己的那几亩旱也不收，涝也不收的冤孽地，和那几间东倒西歪痨病腔的草房，都不算一回事！我就是不放心你的那块坟地！大哥，你托我给照应着坟，我没拿过你一个小铜板，你也没拿我当作看坟的对待。咱们是朋友。每年秋两季，我老把坟拍得圆圆的，多添几锹土；什么话呢，咱们是朋友。那地的产，我打了五斗，不能告诉你四斗九升。心放正，老天爷看得见！现在，王爷坟都教人家给扒了，万一…"常二爷一劲儿眨他的没有什么睫的。

大家全楞住了。小顺儿看来屋里的空气有不大对，扯了扯妞："走，咱们院里玩去！"

这时候，连天佑太太也振作神，慢慢的走来。瑞丰也很想过来，可是被太太拦住："一个破地的乡下脑壳，有什么可看的！"她撇着胖嘴说。

常二爷看见祁老人中的泪，不敢再说别的，而只好横打鼻梁负起责任："得啦，大哥！什么也甭再说了，就盼着老天爷不亏负咱们这些老实人吧！"说完，他背着手慢慢往院中走。（每逢他来到这里，他必定要把屋里院里全参观一遍，倒好象是游览故博院呢。）来到院中，他故意的夸奖那些石榴，好使祁老人把泪收回去。祁老人也跟着来到院中，立刻喊瑞丰拿剪来，给二爷剪

"老二！你只放心！看事事；你尽到了心，我们全家恩不尽！我们也不能抱怨你！那是我们祁家的坟地！"祁老人一气说完，小睛里窝着两颗泪。他真的动了心。假如不幸父母的棺材真叫人家给掘来，他一辈的苦心与劳力岂不全都落了空？父母的骨若随便被野狗叼了走，他岂不是白活了七十多岁，还有什么脸再见人呢？

"什么？"祁老人惊异的问。

大家团团围住，看常二爷喝茶，吃面，听他讲说今年的年成，和家中大小的困难，都到新颖有趣。最使他们兴奋的，是他把四大碗面条，一中碗炸酱，和两大蒜，都吃了个净。吃完，他要了一大碗面汤，几把它喝，而后了腰，说了声："原汤化原！"

"大哥！我来告诉你一声，城外近来可很不安静！偷坟盗墓的很多！"

大家的兴，可惜，只是个很短的时间的。常二爷在打过几个长而响亮的饱嗝儿以后，说使大家面面相觑的话来：

"那用不着大哥你嘱咐！"常二爷拍着膛说："我能尽心的地方，决不能耍！说假话是狗养的！我要代清楚，到我不能尽心的时候，大哥你可别一咬定，说我不够朋友！哼，这才叫天下大，大变人心呢！"

妞看了看大家，也低声说了声："肘！"——"走"字，她还不大说得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