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是没有忘了天天去看钱默先生。钱先生渐渐的好起来。最使瑞宣痛快的是钱老人并没完全失去记忆与思想能力，而变为残废。老人慢慢的会有系统的说几句话了。这使瑞宣非常的兴。他晓得日本人的残暴。钱老人的神志逐渐清，在他看，便是残暴的日本人没有能力治服了一位诗人的证明。同时，他把老人看成了一位战士，仗虽然打输了，可是并未屈服。只要不屈服，便会复兴；他几乎把钱诗人看成为中国的象征了。同时，他切盼能听到钱先生述说被捕受刑的经过，而详细的记载下来，成为一件完整的，信实的，亡城史料。

可是，钱老人的嘴很严。他使瑞宣看来，他是绝对不会把被捕以后的事说给第二个人的。他越清醒，便越小心；每每在他睡醒以后，他要问："我没说梦话吧？"他确是常说梦话的，可是因为牙齿的脱落，与声音的若断若续，即使他有条理的说话，也不会被人听懂。在清醒的时候，他闭不谈被捕的事。瑞宣用尽了方法，往外诱老人的话，可是没有结果。每逢老人一听到快要接到被捕与受刑的话，他的脸上发白，中也发一光，象老鼠被猫儿堵住了的时候那惧怕的，无可如何的光。这时候，他的样，神气都变得象另一个人了。以前，他是胖胖的，快乐的，天真的，大方的；现在，他的太与腮全陷去，缺了许多牙齿，而神气又是那么惊慌不安。一看到这神气，瑞宣就十分惭愧。可是，惭愧并没能完全胜过他的好奇。本来吗，事情的本是太奇——被日本宪兵捕去，而还能活着来，太奇怪了！况且，钱老人为什么这样的不肯说狱中那一段事实呢？

它们记下来。记完了，他觉得他所知的材料太少，不足以充分的表现那些英雄的忠心烈胆；于是，就把纸轻轻的撕毁，而上床去睡——这才能睡得很好。对外消息，在平日他非常的注意，现在他却很冷淡。由过去的百年历史中，他——正如同别的晓得一历史的中国人——晓得列是不会帮助弱国的。他觉得国联的展缓讨论中日问题，与九国公约的要讨论中日问题，都远不如胡阿的举动的重要。胡阿是中国人。多数的中国人能象胡阿那样和日本人，中国便成了有人的国家，而不再是任人割取的一块老实的。胡阿敢跟日本人，也就敢跟世界上的一切"日本人"。中国人是喜和平的，但是在今天必须有胡阿那样敢用生命换取和平的，才能得到世人的钦仰，从而真的得到和平。

这样，他忙着听广播，忙着看报，忙着比较消息，忙着判断消息的可靠与否，有时候狂喜，有时候忧郁，他失去平日的稳重与平衡，好象有神经病似的了。

对钱太太与钱大少爷的死，老人一来二去的都知了。在他的梦中，他哭过，哭他的妻和。醒着的时候，他没有落一个泪。他只咬着那未落净的牙，腮上的陷坑儿往里一嘬一嘬的动。他的会半天不眨的向远看，好象要自杀和要杀人似的楞着。他什么也不说，而只这么楞着。瑞宣很怕看老人这么发呆。他不晓得怎样去安才好，因为他本猜不到老人为什么这样发楞——是绝望，还是计划着报仇。

老人很喜听战事的消息，瑞宣是当然的报者。这也使瑞宣很为难。他愿意把刚刚听来的消息，与他自己的意见，说给老人听；老人的理解是比祁老人和韵梅的明得很多的。可是，只要消息不十分好，老人便不说什么，而又定着

慢慢的，他测悟来：日本人，当放了老人的时候，一定迫他起下誓，不准把狱中的情形告诉给第二个人。假若这猜得不错，以老人的诚实，必定不肯拿起誓当作白玩。可是，从另一方面看，老人的通达是不亚于他的诚实的，为什么一定要遵守被迫起下的誓言呢？不，事情恐怕不能就这么简单吧？

再一想，瑞宣不由的便想到老人的将来：老人是被日本人打怕了，从此就这么一声不响的活下去呢？还是被打得会懂得了什么叫作仇恨，而想报复呢？他不敢替老人决定什么。毒刑是会把人打老实了的，他不愿看老人就这么老老实实的认了输。报复吧？一个人有什么力量呢！他又不愿看老人白白的去牺牲——老人的一家已快死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