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切生命都善于适应环境，人也不例外。

黄公愚很快就习惯了家中的新秩序。子女们各guan各饭，大多早chu晚归。新来的姜阿姨只zuo他和祁阿姨的饭，伙食明显比过去好了。院内也较以前安静些。只是夏平每日不在家中陪伴，颇觉孤寂。听说有个老年人俱乐bu，不远，便与一两个老朋友晚上相约着去了。

一块钱一张门票。里面是个雅致的礼堂。中间是舞厅，有乐队，四面有些活动间。一桌桌围棋，象棋，麻将，扑克。香烟袅袅，茶气幽幽。围观的比下的、打的人更多，看样子都是些老干bu、老知识分子，热闹又不喧嚣。还有搞书画的，几条长桌上铺着白毡子和大幅白纸，摆着笔墨，围着一群老先生在写，在画，在评议，在切磋jiaoliu。有些字画挂在了墙上，众人指点。有一堆人在讨论气功，什么“内养功法”“qiang壮功法”“小周天练功法”“放松功”“意功”“太极捧气功”还有“因是子静坐功法”一是静坐前后的调和功夫，二是止观法门，三是六妙法门。详而又详，玄而又玄。要买烟，买酒，买冷饮，买茶糖糕点，礼堂一角有个小卖bu，全是高档品，年轻的女售货员冲你甜迷迷地微笑。舞池里不满也不空。有几十对在舞，多是老夫老妻——那是一yan就看chu来的，也有不是夫妻的。来俱乐bu的有不少单shen的老tou老太太，还有些不算老的五十来岁的妇女，他们都坐在舞池周围的一张张圆桌旁，看着聊着。“这倒是个说话解闷的地方。”他说。“可不光是说话解闷。”老朋友在一旁谑语dao。“还可以活动活动shen子。”他指了指舞池。“不，这还是丧偶的老年人找对象的地方。”老朋友点破dao。他一听仰shen哈哈笑了，表明这很有趣很可笑，心中却不禁浮想起在清华大学盛律明教授家zuo客的情景，那一对新婚的老年夫妻。

他来了几次，既不下棋也不打麻将。偶尔在书法堆中和人们聊聊，写几个字。慢慢，人们都知dao了他，老干bu，东方艺术协会的主席，有shen份的人。他便得到了应有的尊敬。因为是老单shen，也便有女人来认识他。

她，一个上了年纪的戏曲演员，五十多岁，胖胖的，白白的，见他坐在舞池边，便走过来坐下。谈谈艺术，ting投机。“黄老，您讲得真好。”她由衷地说。“不好，不算好。”他连连谦虚dao。晚了，渐渐散场了，他们也常自然而然一起走chu礼堂。“您是走着来的？”她关心地问，看着俱乐bu门口的人liu。“这么近，又不是开会，就不叫单位小车接送了。再说tui脚好好的，走走也是锻炼嘛。”他说。“那我送送您吧。”她说。两个人走了一段，随便谈着，多是她提问题，他讲。

偶尔，她也很随意地问问他家里的情况：“您和这么多子女住在一块儿，倒不寂寞。”

“住在一块儿有好chu1，也有不好chu1，互相太干扰。”

“噢…”“他们有人劝我，把这一院房子换成几tao房子，和子女们分开住。”

他站住了，到家门口了，看见夏平也刚从外面回来：“爸爸。”

“这是我的二女儿，夏平。这是黄阿姨。”

她也姓黄，叫黄桂hua。

夏平越来越忙。要看的外文书很多，要参加的活动更多：听课，看未经译制的外国电影，外国艺术展览，贸易展览，书籍展览，参加外语学院的一些活动，和欧mei留学生接chu2jiao朋友。她越来越主动地承担图书馆整理外文资料的工作。时间很jin，却比过去注意打扮了。luan买着吃饭，又要节俭，脸se倒比过去好了。中午，图书馆快下班了，她jin张而快乐地收拾着书籍，与她一起工作的莎莎笑着说：“你今天怎么也哼开liu行歌曲了。”她一下停住，才意识到刚才一边摞着书一边在哼歌呢。从未有过。想着，笑了。

她试着翻译了一篇学术文章，想请羊士奇看看。他不是在《哲学社会科学译林》杂志编辑bu吗？能发表吗？打电话，编辑bu回答：他不在。又打一次，回答：他不在了。多了个“了”怎么不在了？回答：他已调走了。调哪儿去了？调回原单位去了。原单位是哪儿？电话里没听清楚，是一个工厂。

他怎么了，chu事了？电话中灰沉沉的口气让她有这gan觉。那次在天坛公园的情景又在yan前浮现chu来…

她若有所失地来到天坛公园的“英语世界”这儿依然熙熙攘攘，松柏nong1荫下，是密匝匝的人群和ABCD的声音。看了一遍，细细的，没有他。接连几个星期天都不见他了。周围接连有人与她用英语会话，她一一应对着，最后不再搜寻了，终于设法把他忘了，使自己逐步投入英语会话的兴奋中。她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shen影在人群外移动，她礼貌地终止会话，犹豫地穿过人群，来到“世界”之外。一个男人，高高瘦瘦的背影，垂着tou在树下踽踽独行，偶尔往“英语世界”看看。那背影的每一线条都很凄凉，像是被人群遗弃了，又止不住想来看看。她迟迟疑疑走到他前面，是羊士奇：蓬tou，胡茬很长，yan窝下陷，黯然无神。

“你怎么了？”她听见了自己绵细的声音。

“我…”他沉重地垂下了tou，tou发很luan地披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