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白了。

“拐弯慢一，别碰坏了棺材。”

就说：“天老地荒人长寿，”

来世脱生成百岁佬。”

蓝九十说，没有供品了，不能再念了，得让神吃最好的东西哩。

“那就棺吧。”

司笑笑唤：

“活着穷，死了富，

来了一个大人，拉着杜桩的手说，你娘要殡了，你就是不哭也该把你娘送到坟上。

司蓝把扭回来，看见了后一大片翻过的土地，低低都呈的颜，像一片红黑的棉铺在荒草地里。看见许多孩娃们都在嚼着茅草，嚼着蛹虫，有个姑娘趴在地上咕咕咕地呕，吐了一滩绿，走近看了，竟是刚从家里跑来的四十在那儿翻倒胃。她的二八十，正在四十的小背上捶着。

司蓝又领着孩娃们齐声说了：“有吃有穿好日月。”

。从那黑框里抬的死尸，看不见人人脸，只见发垂在一块门板边上，九龙寿衣在日光中发乌亮的光泽。听见了大人们说要不要孩娃们哭一场呢，杜说没啥儿好哭，她是享福去了，又不是去那边受罪，便又听到司笑笑说：

杜桩说：“我饿呀，我得在这儿吃茅草哩？”

间路上有金屋。

杜属吒说，

都明了这孩娃活不了几天啦，他已经开始抢死人的冥钱了。于是他的抱着弟弟哭起来，说谁救救他呀，俺家就这一个男娃儿，他死了俺家的天就塌了呢。哭得伤心至极，泪像雨样普天而下。这当儿蓝四十的大蓝九十站了来，她像这群孩娃的母亲一模样，过来把孩娃拉到一边，哄了他怀里的冥钱，到草坡边的沟崖上，把钱撒向半空，让它朝沟底落下去，说谁的钱你们还拿去，咱井不犯河，孩娃还要活到八十、九十、一百呢，你们别来缠着他。说完了，她走回人群，把孩娃抱到一个土堆上，把所有的茅草摆成三堆在孩娃前，又让所有的男女孩娃跪下来，说我说啥儿你们都要跟着说。

杜岩把纸钱扬在半空叫着唱：

那人说：“你娘嘴里噙了一块馍哩，你们不去别人可就吃啦”

“娃他娘，放心享福去吧，饿死我也要把孩娃们拉址大。”

八岁的杜桩跟着那人走了。这当儿孩娃们都想了起来，这年月饿死的人，在坟前都千方百计要让他们噙一块烙馍，免得死后再饿死鬼呢。这块馍在死人坟之前，不消说都由他们孩娃吃了。于是荒草坡上所有的男娃女娃，看着走去的杜桩，睛都睁得又大又圆，目光追着他不放，想那块死人了的烙馍，自己吃了该有多好。不过，殡的队伍终是从他们的视线中走了，司笑笑着司仪，指挥着抬棺的村人，杜岩在前边撒着冥钱，蓝百岁挽着大孝小孝，簇拥着那黑棺往村外走去。没有哭声，日光和和。黑棺材在半空缓缓移动，就像一间房在面漂移。大人们的说话声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那飘起的纸钱，一叠叠在空中散开，打着旋儿落下，伴着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唱腔在寥寥几人的葬队后，像浮在湖面的白样，朝村下的荒草地里起起伏伏地下来。有一个三几岁的孩娃捡起一张白纸冥钱在草地上跑，他的就一掌掴在了他脸上，说那是死人的钱，活人能嘛，孩娃便尖利地哭起来，说我就要，我就要，我要买馍吃，要人到镇上给我买馍吃。这样哭着，竟还任地把飘下来的冥钱全都捡了起来，一打儿往他的怀里揣。

短命鬼，走得早，

蓝九十就从地上站起，拍拍膝上的黄土，说都起来吧，还跪着啥，一群孩娃便都从地上站起，拍拍膝上，把莫名不喻的目光投到九十脸上。司蓝问九十这就完了？蓝九十说，我念的是长寿经哩。问能长寿了？说反正鬼是不来缠了。司蓝说，九十那我也到那土堆上坐着，你也给我念念。

又说：“有吃有穿好日月，”

嚼了就果真不再吐了。可止住了这一个，蓝三九和蓝五十又跟着吐了起来，别人看了她们吐的汪汪的绿和绿里没有嚼碎的蛹虫，在白光中泛着光亮，有的蛹虫虽被咬破了肚，咽了肚里，可这一会沤吐来竟还在污里蠕蠕地爬动，于是所有吃了蛹虫的男娃女娃都吐了起来。一片蓝的咳声吐声，得荒草地里浆一片，像下了一场雨样。

司蓝就领着孩娃们齐声学着说：“天老地荒人长寿。”

“快把茅草儿嚼嚼。”司蓝说。

懂事的男娃女娃脸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