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的忍耐虽属举世无双，可是他的“无可无不可”享盛名尤为久远。这品，吾信又是产生于社会环境。下面有一个对照的例，故事虽非曲折，却是意味长，堪为思维。吾人且试读英国文学里汤姆？博朗(TomBrown)母亲的临终遗训:“仰昂你的颅，直直回答人家的问话。”再把中国母亲的传统的遗嘱来作一对比，她们总是千叮万嘱地告诫儿:“少闲事，切莫预公众的事情。”她们为什么这样叮咛，就因为生存于这一个社会里，那儿个人的一些权利没有法律的保障，只有模棱两可的冷淡消极态度最为稳妥而安全，这就是它的动人之，此中微妙之旨固非西方人之所易于理会。

二、忍耐

本中得来，而自社会环境，这个社会见了少年人的盛气情，会笑鼻涕。中国人有一轻视少年情的，也轻视改革社会的新企图。他们讥笑少年的躁，讥笑“天下无难事”之自信，所以中国青年老是被教导在长者面前缩嘴闭，不许放肆。中国青年很快地理会这个理，因此他们不肯憨憨脑，撑革新社会的计划，反而附从讥评，指可能的困难，不利于任何新的尝试。如此，他踏了成熟的社会。于是留学生自欧回国了，有的煊煊赫赫地制造牙膏，叫“实业救国”;或则翻译几首国小诗，叫“介绍西洋文化”又因他们须担负大家生活，又要帮助堂兄弟辈寻觅位置，假使他任职教育界，势不能常坐冷板凳，必须想个方法求飞黄腾达，譬如说个大学校长，这才不失为家的好分。这样向上攀爬的过程，给了他一些生命和人上不可磨灭的教训。假使他忽略了这经验，仍保持其年轻血的态度，到了三十岁还兴奋地主张改革新，那他倘不是彻底的呆，便是捣分。

三、无可无不可

据吾想来，这无可无不可态度不会是人民的天生德，而是我国文化上的一奇异产，是吾们旧世界的智慧在特殊环境下熟筹虑所磨练来的。滕尼(Taine)说过:“

训练此德行的最好学校，是一个大家，那儿有一大群媳妇舅，妹倩姊夫，老和儿，朝夕服习这德行，竭力互相容耐，在大家中，即掩闼密谈，亦未免有忤逆之嫌，故绝无个人回旋之余地。人人从实际的需要以及父母的教训自幼受了训练使互相容忍，俾适合于人类的相互关系。刻而徐的日常渐渍之影响于个是不可忽视的。

忍耐为中国人民之一大德，无人能猜想及有受批驳之虞。实际上它所应受批驳的方面，直可视为恶行。中国人民曾忍受暴君、政、无政府惨痛，远过于西方人所能忍受者，且颇有视此等痛苦为自然法则之意，即中国人所谓天意也。四川省一分，赋税预征已达三十年之久，人民除了暗中诅骂，未见有任何有力之反抗。若以基督徒的忍耐与中国人作一比较，不啻唐突了中国人，中国人之忍耐，盖世无双，恰如中国的景泰蓝瓷之独步全球，周游世界之游历家，不妨带一些中国的“忍耐”回去，恰如他们带景泰蓝一般，因为真正的个是不可摹拟的。吾们的顺从暴君之苟敛横征，有如小鱼之游大鱼之，或许吾们的忍苦量虽假使小一些，吾们的灾苦倒会少一些，也未可知。可是此等容忍磨折的度量今被以“忍耐”的名，而孔氏理学又谆谆以容忍为基本德而教诲之，奈何奈何。吾不是说忍耐不能算是中国人民之一大德行。基督说:“可祝福哉，温良谦恭，惟是乃能承受此世界。”吾不敢信此言。中国真以忍耐德承受此半洲土地而守有之乎？中国固把忍耐看作崇的德行，吾们有句俗语说:“小不忍则大谋。”由是观之，忍耐是有目的的。

唐代宰相张公艺以九代同居为世所艳羡。一日，唐宗有事泰山，临幸其居，问其所以能维持和睦之理，公艺索一纸一笔，书“忍”字百余为对，天为涕，赐缣帛而去。中国人非但不以此为家族制度之悲郁的注解，反世世羡慕张公之福，而“百忍”这句成语，化成通俗的格言，常书写于朱红笺以为旧历元旦之门联。只要家族制度存在，只要社会建立于这样的基础上，即人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但以一个分的份生活于和谐的社会关系中，那很容易明了忍耐何以须视为最德行，而不可免地培育于这个社会制度里。因为在这样的社会里“忍耐”自有其存在之理由。

让我先来谈谈三大恶劣而重要的德:忍耐，无可无不可，老猾俏。它们是怎样产生的？吾相信这是文化与环境的结果。所以它们必是中国人心理状态的一分。它们存在迄于今日，因为我们生存于数千年特的文化与社会的势力下。若此等势力除去，其品亦必相当地衰微或消灭，为天然之结论。忍耐的特为民族谋适合环境之结果，那里人稠密，经济压迫使人民无盘旋之余地，尤其是，家族制度的结果，家乃为中国社会之型。无可无不可之品，大分缘于个人自由缺乏法律保障，而法律复无宪法之监督与保证。老猾俏导源于家之人生观——老猾俏这个名词，恐犹未足以尽显这品的玄妙的内容，但亦缺乏更适当的字来形容它。当然，上述三品皆源导于同一环境，其每一品列举一原因者，乃为使眉目较为清楚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