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裹脚哇？”

素云很雅大方的走过来，完全一副官宦之家闺秀小的样。她穿着雅，举止雅，谈吐雅。她不冒失、不鲁；雅而矜持；并不缺乏柔媚温婉，而是有儿过于雅，稍微失之于矫柔造作，微欠几分天真自然。总而言之，她是礼教社会的产。她有拿着香手绢儿掩着鼻的习惯，好像她的芳香气质随时有受别人污染的危险。她的姿式很容易让人想起古代人的“西施捧心”是“捧心”也罢，是牙疼也罢，总是有双眉皱的习惯。

“我昨天在谭侍郎公馆里，谭家大小也是不裹脚的，她说军训总徐会办的女儿也是不裹脚的。”素云把官场中的官名人名说得瓜烂熟。木兰不认得大官的千金小。这是素云第二方面胜过木兰的。

这是素云第一次说话时胜了木兰。素云知自己已经占了上风，木兰却还不知。素云又接着说：

素云听见母亲提她的名字，她转过脸儿来听。她母亲叫她：“素云，过来，跟你妹妹说说话儿。”

现在经亚是正常的聪明，受正常的教养，也是正常的驯顺，也是正常的保守，沉静而谨慎，有羞涩怯懦的德，自然不容易招事闯祸。荪亚过分坦诚，轻浮急躁。经亚天谦退，他那严厉的父亲已经把他那勇敢之气完全折磨罄尽。荪亚是家中幼，任其自然，没有驯服，没经过改造。太太最后的判断是，以她官场的背景来支持，经亚会平步青云。荪亚的情形则渺不可测，也许会有正统派官绅所忌讳的那新奇不经的思想。所以太太的心里就看中了经亚。

姚太太说：“她父亲不让我给她们裹。”

太太说：“不裹脚慢慢行了。素云十岁的时候儿，我给她裹的脚。现在不要裹了，只好由着她，因为政府禁止裹脚。以后中国的女孩都像旗人的大脚了。”

对别的太太的事情，太太有千里顺风耳的本领。也许是由于她的脑清楚，不必追求细节详情，她就能知自己想到的事情，直截了当，而且断然无疑。她现正在计算曾家、姚家，和她们自己家，这三家青年男女的前途。她自己有两个儿。怀瑜年十九，东瑜年十七。怀瑜已经和陈家小订婚。东瑜还太小，她那老谋算的脑，正在打算儿与官厚禄的人家联姻。姚家不是官宦之家。她打算与曾家结亲。她的女儿素云，十五岁，可以嫁给经亚或是荪亚。她知木兰和曾家的亲密关系，也许木兰会嫁给曾家的一个儿。因此，她就特别注意木兰，又观察经亚荪亚的个。

太太并不是好讥笑别人的

几位太太正在品评女孩的脚。素云的两只脚脚背都有儿隆起，就因为曾经裹过脚，也比自然的脚小一儿。木兰有一件自己不如意的事，就是她的脚有儿太大。素云说：“姚小的脚再小一儿就好了。我的脚现在虽然并不再裹，尽量想让两只脚长大，总是长得不够大。”木兰说：“不要那么说。就是以自然的脚来说，小一儿还是好。”

不过，木兰还是很慕素云，因为她看见一个女，不由得就。她妹妹莫愁为人实际，她认为这是官场势力，后来在家里告诉木兰，说她一儿也不喜素云。

一般人大概要挑年轻活泼的荪亚，但是太太并非一般的女人。她希望找个会官的女婿，她也知会官的人所有的条件，那些条件和一般人所必须的条件，截然不同。照当年的情形论，好人不能够官；活动的人也不能官；缺乏耐的人也不能官；诚实的人不能官；有学问的人不能官；太聪明的人不能官；有良心的人不能官；勇气太大的人也不能官。官场的人，甚至于那个时代的腐败官僚，也是形形不一的，因为官场人的来源是形形不一的缘故。官场就像一个海，官宦人家各样的弟，所有不能以别的方法谋生的，自然也有些个诚实的、有学问的、活动的、有良心的，都跟其他不成材的，像垃圾一样，一齐倾倒在这个宦海里。但是在这个宦海之中，风狼很多，有的人沉下，有的人浮起，只是富有力才智，再加上几分黑心的人，才能够乘风破狼，飞黄腾达。在那千万的官员之中，一个人必须既不太诚实，也不太急躁，也不太想有作为，也不太想求步，不太，不太讲良心，还有后台撑腰，大概才能确保官运亨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