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我懂。”

银屏微微一笑。她说：“将来你走了之后，会有些别的人更了解你。那时候儿，你还会想到幼年时的丫鬟吗？”银屏说话，满像一个成熟的女人对一个天真无邪的男孩说话一样，而说话的声音之温柔，简直使男人心醉。她的话直截了当，没有一个斯文的女孩那柔顺谦退语还休的样。她的声音和面貌，充分显示宁波人的独特的活力。据说一个宁波小若想追求一个上海的男孩，这个男的就在劫难逃了。而仁，虽然才雄辩，格健壮，内心则像个有女人气的上海男孩。正如他刚才所说，他既未曾劳动骨，又未曾遭受饥寒，他只是一个壳的蛤蜊，银屏的话使他有烦恼，因为他对银屏很真诚。所以他对银屏说：

莫愁说：“我向来没听见人这样讲孟。你真懂孟这段话吗？”

仁算被驳倒，没有话说了。只好说：“你也像你二一样。你长大会教训人了。”

仁喜一切洋东西——照相机、表、自来笔，好勇斗狠的外国电影，他还养了一只洋猎狗，到哪儿带到哪儿，不过只是由银屏喂他。仁不知怎么样对待狗，发起脾气来，他会用脚踢狗，待狗，得狗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结果那个狗对银屏反倒比对真正的主人还忠。现在，他指着狗说：

们替我设地来想。咱们家需要我挣钱？还是需要我官？你们都夸赞立夫。但是他母亲指望他养活。当然我也像别人一样想个人。我必须了解现在这个新世界，我到国外去念书，是另有理的。”

“那是因为咱们有东西摔，咱们买得起新的。若是有钱的人家摔得起东西，不摔东西，不买新的，人家工匠怎么卖钱谋生呢？孟说过：‘天之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骨，饿其肤，空乏其，行拂其所为，所以动心忍，增益其所不能。’可是我既没有劳动骨，也没有挨饿。所以上天一定没看得起我。”

他母亲听了他的话很喜。仁脸儿生得特别细，鼻像木兰的鼻一样笔直，黑的眉像父亲。上嘴边儿上来一儿小胡，看来很有男人气。现在他一阵才雄辩，似乎决而真诚。

银屏笑：“什么青天白日的起这么重的誓？”“是你着我起的！这次是我人成功的机会，我一定要去。你给我照顾我的狗。我若对你变了心，我回来的时候儿连狗都不如。你可以随便踢我，随便咬我，让我睡在你的床下。”

“你不相信我吗？我若有一天会忘了你，或是我若是心非，愿一个毒脓包生在我嘴上，并且怞搐而死，而且死后下辈变个驴让你骑！”

“孟又说圣贤和我们常人一样，人天生是没有不同的。人兽之间唯一的差别就在那一丁儿的是非之心。若是故意摔东西也算对，把米倒在沟里也算对了。不说你误解了孟，自己有过错还怪天。”

他母亲说：“你若真打定主意努力向上个人，一切都好办。昨天你向我尽儿孝，在孔太太跟前，我好有面。我并不要你赚钱，也不要你官；我只要你像别人一样，个正正当当的人。可是，你要改改脾气，不要一不兴就摔东西。”

银屏说：“你去了那么久。”仁看见她睛。银屏又说：“刚才我又狠狠的疼了一阵，现在刚好一儿。”仁说：“你不要伤。今天晚上你的肚空一下儿，明天就好了。现在你只要喝荷叶汤。明天再请大夫来。”仁把银屏用来捂着脸的手拉开，向她说：“我刚才跟二妹辩论《孟》上一段文章，她们好像都说我不对。只有你了解我。天地之间，只有你我互相了解。”

仁现在除去对自己妹妹们之外，对别的女孩都温柔。银屏正在他同一个院里她自己的屋里。他回到院里，到她的屋里去，看见她正用被单儿蒙着。他轻轻掀开被单儿，问她觉得怎么样，可是银屏把脸转过去。

银屏叹了气，显得疼痛的样，前额上

莫愁和珊瑚听了大笑，可是他母亲却听不懂他那一段文章。

“人的忠诚还能不如狗吗？”

银屏回答说：“在聪明上，人比狗；在忠诚上，人比狗差。并不是我不信任你。你既然有机会去，你自然应当去。我没有权利涉你的前途。但是谁知你什么时候儿回来，现在我已经成年了。即使我愿等着你，可是也许情形有变，也由不得我。我若不嫁，变成个黄脸婆，人会笑我说：‘你还等什么呀？’我拿什么话回答呢？我若任凭别人摆，你回来的时候儿，我的不是别人的了吗？哼！为人莫作女儿，一生苦乐由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