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太太问：“那么年轻轻的，怎么会有手枪呢？”“他总是带着两个仆人到学校。一个人替他拿书，那一个带着手枪，是保镖的。最初原本只有一个仆人。他说只要他父亲说句话，校长的饭碗就得掉，所以他欺负每一个老师，每一个学生。有一二次，他欺负平贵的，平贵是我们班上的一个同学。平贵约了几个岁数大的同学，找机会在暗埋伏等着他，揍了他一顿。所以后来多了一个保镖的陪着他。”

“没有，那是在校外揍他的。在黑暗里，也不知是谁。”姚太太说：“这话简直不可信！上次我看见太太。她说她的二儿现在在他父亲的衙门里事。说着他这个二儿，还得意洋洋的呢。”

他们正在谈论曾家的经亚和家素云订婚的事。立夫觉得很有趣，他问：“就是财神的女儿吗？”

客人刚一了他们住的屋，莫愁跟木兰就用胳膊儿动对方，彼此都急于告诉对方一件大消息。莫愁兴采烈的喊：“你看见他的鞋没有？得那么亮！”木兰说：“我没看见？他一来我第一就看见了。我也知昨天晚上他一定铺着他的蓝布大褂儿睡的。还可以看得见好多褶呢。”

自从冯舅爷和家眷由南方回来之后，姚先生说全家在一块儿吃饭，人多才闹。立夫兄妹母亲也都跟大家一同在一个饭厅里吃午饭。大家都坐好之后，姚先生算了一算围着圆桌坐的有十二个人，说说笑笑很闹，姚先生很兴。孔太太非常客气，桌中间的菜别人不给她，自己决不会伸筷去夹。立夫吃得极快，要自己去添饭，由侞香去添，他觉得有难为情，侞香是用金线纹的大漆盘端饭的。木兰姊妹多少有沉默，睛忙着看，觉到非常有趣。甚至平常安详矜持的莫愁，每逢立夫说儿什么，也往往微微一笑。

母亲说：“我可不去说。傅先生听说之后，他一定要持借咱们钱。他过去虽然对咱们那么好，我很兴咱们没有跟他借过一文钱。你父亲跟我都下过决心，一生不借债，我们真就没跟人借过。你长大成人之后，怎么报答傅先生的恩情，那都在你了。”

“我要一钱买一盒儿鞋油。您知我不在乎这事。可是跟曾家姚家的孩们在一块儿，我这双不亮的鞋太显了。”

立夫说：“妈，我可以求您答应一件事吗？”

“不认得。不过我认得他们家的二儿东瑜。他跟我在一个学校念书，只是好久没看见他了。”

立夫说：“他拿的一个手枪到学校威胁老师，被学校开除了。”

“什么事？儿。”

“他在每一班都留级好几年。人很聪明，就是不用功。上次，他知不能及格。又要留级一年，所以拿象手枪到老师屋里，要求老师给他及格。老师当时只好屈服，但是后来提要辞职。再以后怎么样，我就不知了。他从那时候儿就再没到学校。”

立夫说：“妈，我可以说吗？”

立夫说：“这就是中国败给日本的原因。”

儿主意说：“也许傅先生可以跟学校当局说，让咱们学费晚几天。”

木兰说：“不错。您还记得她说什么来着？‘您看他，那么年轻，还不到二十岁，就在北京起官来了。谁对他都很恭敬。兵向他敬礼立正，一直到他过去了很远才稍息。甚至有些老前辈还跟他往，对他很亲切。’太太那么得意，那么自满，也没有谁撞她呢。”

“校长被革职了没有？”

立夫的母亲连忙歉说：“在长辈面前这么说话，请您原谅他。”

有人问：“为什么？”

木兰问：“用手枪威胁老师！怎么回事？”

木兰的好奇心抑制不住了，她说：“说说也没关系。好在在家里。我们也不会去说的。”

第二天早晨，孔家到了姚家，姚家都到大厅接他们。立夫的妹妹以前从没到姚家来过。莫愁问她的名字，她母亲说：

母亲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老是说洋东西太费钱。若不是学堂上躁要穿洋鞋，我决不会答应买的。一钱够我两个月针线钱了。”

他母亲说：“最好别说。”

姚先生说：“什么这么客气？这样儿才好，就像一家人。

在我们家，我不持什么规矩。”

“她的名字就是一个字儿，叫环，我们叫她环儿。”莫愁说：“她长得很像您。”孔太太回答说：“不错，她很像我，立夫很像父亲。”

午饭之后，阿非央求他父亲带他去看。他听说北城给淹了，因为什刹海的已经涨来。父亲问两个女儿，还有立夫，是不是也愿意去。立夫说再没有比看他更喜的，并且要带他妹妹去。莫愁说大依然是，没看，她要在家衣裳。结果由姚先生带着木兰，立夫，三个小孩，红玉也在内。坐车太挤，他们坐四辆人力车。红玉和阿非坐一辆，立夫和他妹妹坐一辆。

但是母亲终于答应，立夫去买他生平第一遭儿买的鞋油，回来之后，把鞋打得很亮。

他们这一批人走后，姚太太和莫愁坐着说话。过了一会儿，剩下莫愁和立夫的母亲，莫愁说到她要衣裳。

现在东边的屋已经给他们准备好，姚太太带着他们过去。屋里装饰得很雅气。有一个闪亮的钢丝床，当时算是很新式的东西。立夫在碎冰状格玻璃的衣橱里，发现了仁留下的东西，有很多丝绸袍，好多中国鞋，外国鞋。屋里有儿发暗，对着院的后面，是姚家的客厅。立夫觉得那间房舒服畅快。

姚太太问：“你认得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