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来，重又拉开了扣，风箱便立即垂了下来。他将风箱收，右手托了托键盘：“瞎拉拉。”他说。

“你都能拉琴，我倒不能织线啊！”“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赶分辩，可是想到她的话实在蛮横得无理，蛮横无理的话却被她这样理直气壮地说，简直不好对她责备什么了。就有好笑，又怕笑来惹她生气，就低下继续摸琴。琴声断断续续地响。四下里很静

他站了起来，一边扣风箱的带。

她认真地：“是找你。”

“我知。”她说。线团落了下来，到办公桌下，她只好去拾。半跪着，伸长胳膊去桌下边够，脖歪着，西窗里的光，照着她半侧的脸，将那廓映得分外姣好。她终于拾起了线团，用嘴，用手拍，然后坐下来继续织。

“织线？”他问，本是没话找话，不显得太尴尬，不料她却凶了起来：

走到门前，她放慢脚步，一边想着该怎么吓他，还没想好就已经到了门。他一没有觉察，垂着，手指梦游似的在琴键上摸，摸一个音又一个音，连成好听的曲。她倒有不忍惊动他，便顺势往门框上一倚，将线团夹在胳肢窝里，一针一针地织起线。

“这样倒不敢瞎拉了。”他托着键盘，背累了似的，又将带朝肩上送了送。

停了一会儿，他抬起，看见了她，微微一惊，问：“找我？”

她留了长长的发，只半了。街上正行披肩发，她却从正中分了，贴了编了一辫，垂在脑后，又朴素又文静，更显她周发的艳丽。那一街的披肩发，反都显得蓬窝，澡堂里刚来似的。她脑后垂着辫，穿一件藏蓝的羊衫，藏蓝的长，藏蓝的鞋，只在低低的领的脖上一红珠的项链。那项链是极不值钱的玻璃珠穿起来的，可在她的脖上，却那样鲜艳夺目，起到了画龙睛的作用。她上的东西是决不能用价值去计算的，只能用一个标准，，还是不。她手里织着黄的线，耳朵里欣赏着琴声，睛望着院那边门里梦似拉琴的人，觉着很有趣，心想着，何不悄悄过去，吓他一。这么一想，便有些乐。将线团了团，裹在一起，夹在胳肢窝底下，门下楼。穿过锅炉房和伙房，走过空的院，朝那间办公室走去。

又张。她生活的情加倍地涨，智慧与活力充分调动起来。她对一切新款式有着特殊的，又极善于类旁通，大胆创新，所以她既是等时髦的，可却叫人绝对说不是附合了哪一。她永远标新立异，绝对不愿和别人一样。曾经有人照她新织的样织了一件同样的衣，她便愤然将刚织成的衣拆了。而她的衣拆了那人再看自己的，顿觉黯然失，十分无趣。女人喜衣服，往往是喜穿在别人上的，而不是穿在自己上的。她却有着与众不同的慧，就好比乐队的指挥读到总谱，耳边便响起乐声，她看见一块布，前立即现了这块布幻化成的衣裙，并且是适当地穿在自己上的形象。在一个女人的学问上，她有着无穷的想像力。如不是她的时新，这城市许又要落伍很多。

“就听你瞎拉的。”她说，说着跨门槛，自己拉了把椅坐下。

“谦虚。”她说。

她将织完的一针在发里了两下，又来，用小手指绕了两圈线：“听你拉琴哩。”她说。

他倒笑了：“不是谦虚。我本不是拉手风琴的。学的是大提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