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满街说什么空中堡垒，怪名字又叫B－29，要来炸上海。警报qi一响，上老下小的市民，在家里床和桌子上垫了厚厚的棉被，一家子钻床底。日本当局派人日夜守着报社，不让透lou战事的消息，不过只消看大世界生意淡了，比多少张报纸消息都灵。

一辈子倒运的人，难言吉凶，这回居然运气lun转：天师班走了一辈子江湖，搭草台班，zuo梦也不敢跨进大世界那dao门槛，这回真的到里面大场子演chu。

师父说，能zuo几天草tou王，也是大喜。整个杂耍班子兴高采烈跟着他来了，一板车就拉足全taodaoju。

兰胡儿转过了路口，就看清楚大世界那扇大门，镂hua铁门八字朝里开，光光sese贴着海报。她走进去时，警报响了，刺耳刺心地叫着。

她直接跑上了屋dinghua园，chuan着气看天上：一排飞机越飞越近，小机护着大机，几乎要刮到不远chu1的二十四层国际饭店。

兰胡儿这才觉得脚下有点不对tou，原来布鞋浸在地上一滩积水里，她恼怒地盯着鞋子，一路跺脚，手指天空叫唤“炸狗日本军营，吓吓矮冬瓜！”

飞机没有扔dan，天上透亮蔚蓝一片儿，铁鸟的吼叫一丁点也听不到了。

兰胡儿失望地跑下楼梯，大世界门厅里已恢复正常，往来着游客。圆柱大厅气势辉煌，留声机里放着舞曲，进大门的人，往两排哈哈镜走去。

进大世界那一年，兰胡儿和燕飞飞都应当是十三十四，两人一般高，形同姐妹。不过兰胡儿下ba略尖，燕飞飞稍圆，兰胡儿眉yan比燕飞飞俏pi，燕飞飞笑起来比兰胡儿水甜，这是以前男女看客的评说，两个女孩自己没比过。

兰胡儿握着燕飞飞的手，与游客们挤一起看哈哈镜，那zhong笑得大开嘴的女人特别讨厌，没有一点儿ti面。右侧站着一个少年，朝镜子zuo鬼脸，还嫌镜子里的茄子不够难看？镜子弹过来少年鄙夷的一瞥，她刚要回报，忽然看见一个大洋人，黑礼帽下揪chu一个长鼻子，一圈胡须缠在嘴边，他对少年冷冷地说：“上路！”

两人脚步带过一阵风，仿佛遁入镜子，一眨yan就没了踪影。

兰胡儿掉过脸来。大厅里走着一个大波狼卷发、鬓toucha着珠hua的女人，那shen丝绸旗袍开衩到大tui，穿着高跟鞋。

兰胡儿看傻了。女人下ba上有颗痣，笑起来更不像人间凡人。跟她这zhong小姑娘比，那女人活在另一个世界。兰胡儿禁不住拉开手掌虎口，估摸女人那鞋跟到底有多高。

她一边比，一边拉着燕飞飞拾级跟上，脚步飞快。

都说这儿外观仿西洋，里面却一派国se古香，相连五幢楼，弧形排列，两主楼间一条百米天桥相贯。场子里南音北腔，hua样百chu，全是沪上名旦坤角，很有看tou，国产片英mei名片老片日本新片，各式名小吃mei味，皆有尽有。都说男人一进大世界tui发ruan，女人一进大世界跑得快：jiao际hua喜huan来，姨太太更是离不开，过dao上有清雅素面的学生来看电影，旁边走着好不容易放假一天的女佣奔扬剧去。雅俗各得其所，各走其门，不喜huan来这里的女人还未chu生。

闭上yan睛，兰胡儿双手合十，嘴里念叨：“已应愿，谢谢上界大佛！”

她张开yan，就看见张天师不耐烦地朝她们招手。两个小姑娘对yan叹口气，懒懒怏怏地走过去：刚刚chu来沾一点大世界光采气，要准备开场了。

师父正脸警告她们：大世界正儿八经是比武场，不能溜chu场去白相！一场完，另一场得jin跟上，心神儿不能分岔子，不然观众走散。大世界老板派人来场子点空座，倒扣酬金。到时我们岂不喝西北风？不准chu一点儿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