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时分，吕不韦在绵绵秋雨中了王城。

匆匆到得正院第三，吕不韦径直了自家起居院的南房。将西门老总事在榻上安置妥当，吕不韦便吩咐莫胡去请夫人。片刻间陈渲匆匆来，吕不韦息一声：“太医我已经吩咐去请了。自今日起，西门老爹便住在我这南房治病，不好不许搬。夫人亲自照料。”陈渲一边一边过来探视，一见西门老爹奄奄一息情状不禁便哽咽拭泪：“老爹前几日还好好与我说话来，如何便…”吕不韦不禁一声长叹：“老爹生刚，是我疏忽也！”

“还未过卯时，大人再睡无妨。”莫胡轻柔地飘了来。

过了王城殿官署区便是秦王寝，这里被称为内苑，朝臣们也叫内城。依照法度，内苑的正式居住者只有秦王与王后，大臣非奉特诏不得内。内苑在前殿区与嫔妃侍女后区的中间地带，虽然不大，却是整个王城的灵魂所在。其所以为灵魂者，在于国君除了大型朝会以及在东偏殿举行小型会商或郑重其事地会见大臣，大多时光实际上都在内苑书房置政务。君王晚年或患病之期，更是长住内苑居简，这里便显了几分神秘。自秦昭王晚年起，接连两代多病国君，这内苑便更显枢要了。

已经早早在内苑城门迎候的老内侍将吕不韦领了一座树木森森的独立院，而不是昨日那座很熟悉的秦王寝室。王城多秘密，自古皆然

淅沥秋雨打着池中残荷，萧疏秋风摇着檐下铁。吕不韦一夜不能成眠，晨曦之际朦胧梦，却又莫名其妙地蓦然自醒。寝室中悄无声息，只有一个熟悉的侧影镶嵌在虚掩的门中，心一闪，吕不韦霍然起离榻。

“凉浴如迷榻。”吕不韦嘟哝一句，便径自裹着大袍了里间的沐浴室。莫胡连忙说去预备，却被关在了门外。两桶冰凉刺骨的清当浇下，浑一片赤红的吕不韦顿时觉得神清气，裹着一件长大的丝绵袍来，早膳已经在案摆置妥当了。

“已经三日，一直不得见大人回府。”

说话间太医已经到了。一番诊脉，太医说是劳过度气血虚亏老疾并发，只要歇息静养百日便可能康复。吕不韦这才放心下来，坐在一旁默默看着陈渲与莫胡将汤药煎好，竟是良久无言。及至陈渲将一盅药亲自给西门老总事喂下，老人沉沉睡去，吕不韦才起对莫胡吩咐：“留心查勘一番旧时老人，谁在秦国有事未了立即报我。”陈渲听得一怔：“你？这是何意？”莫胡心下蓦然闪现当年离开邯郸时吕不韦清理仆役执事们余事的情形，不禁惊讶得脱而：“大人！要离开秦国么？”吕不韦却一句话也没说便走了，只留下陈渲莫胡良久愣怔。

“西门老爹！”吕不韦一步冲前掀开布帐，只见西门老总事似睡非睡地仰卧在大被中，双似睁非睁气息若有若无，素来神采矍铄的古铜脸膛骤然变得苍白瘦削沟壑纵横，俨然便是弥留之际！吕不韦心中大恸，扑上去抱住老人便是语不成声“老爹…吕不韦来迟也！”西门老总事艰难地睁开了睛嘴角搐一丝微笑：“东主，是老朽不让他们报你…”吕不韦只一，二话不说两手一抄连带大被抱起西门老总事便走。慌得莫胡连忙抢前张伞，雨搅着泪在脸上横，却咬着牙关生怕一声便要大哭。

吕不韦起便走。莫胡情知拦挡不住，便连忙拿起一把油布伞追了上去，张开伞也不说话，只默默跟着吕不韦到了西跨院。潇潇雨幕中，西门老总事的小院分外冷清。当莫胡抢先推开虚掩的正房大门时，一鼓病人特有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草药味儿便弥漫来，走过正厅东开间寝室，幽暗的屋中垂着一布帐，幽静得没有一丝声息。

政功业便是大见渺茫了。然则，吕不韦并没有将少年嬴政看死，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是好见逆反之时，见识偏执未必不能校正，若化之得法，也许正是推行掺以吕不韦方略的新秦法的得力君王。然则，如何才能化解这个自己甚为生疏的少年太呢？心下无谱。秦王嬴异人安置后事时能给自己多大权力呢？心下也无谱。虽说嬴异人对自己信任有加，然怪疾折磨之下难保心失常，假若生万一又当如何…

“大人，”莫胡跪坐案前边盛的髓汤边低声“西门老总事要我带为禀报：他近来似觉脚不便，几剂药不见好转，请允准他老去归乡。”

“何时说得？”吕不韦放下了伸的象牙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