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缩自如，难得也！”

一连旬日，吕不韦在所有报来的官文上都只批下三句话：“有法依法。无法依例。无例者主官先裁度。”秦法原本周延，山东六国谓之“凡事皆有法式”无法可依之事寥寥无几，再加一条“无法依例”几乎便括了所有国事。真正无法无例可循者，百宗不得其一。便是如此罕见事端，吕不韦也要主官署的大臣首先拿自己的办法，到了他这里也就是会商拍案而已。如此一来，吕不韦大见超脱，每日在书房坐得两个时辰便批阅完了所有官文，剩余时光便在园囿中踏雪漫游；不裹裘不着靴，只一领本丝绵大袍一双三层布靴，满脸被风雪打得绯红也兀自不停脚步…

“走也！”

大典散去，朝臣们大意外，直是一脚踩空闪得心下没了着落一般。

也！”“老哥哥差矣！”吕不韦慨然一拍车轼“同朝事国，纵事权各异，何碍戮力同心？数年之后秦王有成，换代之时我与老哥哥一同辞官如何？”“文信侯！”老桓砾一声哽咽，大袖遮面竟匆匆去了。

“平平无为也！”

少年太嬴政即位称王，成为自秦孝公之后的第六代第七任秦王。大典上正式宣示了秦庄襄王的遗诏，恢复了吕不韦的文信侯爵位；赵姬第一次走王正殿，接受了太后尊号，也接受了举朝大臣的三拜贺礼；太庙告祖之后，秦王郑重地嬴政拜见了太后，拜见了仲父，登上王座后的即位明誓辞却是简约而实在：“嬴政少年即位，心志才识多有缺失，当遵父王遗诏惕厉锤炼。本王加冠亲政之前，一应国事由太后、仲父商酌置，各署大臣无得请命本王。”大礼完毕之后，老桓砾声宣读了太后文信侯并署的第一摄政诏书：“新王方立，国事但以秦法常制。丧喜同期，举朝臣工俱安其位，各勤政事，怠政者依法论罪。上将军蒙骜平定晋有功，爵加两级晋升大庶长，其余将士战功依法度行赏晋爵。”

终于，这场一夜门的骇人暴雪纷纷扬扬收刹了。红日初，彤云渐散，澄澈的碧空下终于显了几被活埋的大咸。老秦人活泛了过来，不用官府督导便争相铲雪清。不消三日，三尺大雪便全变为巍巍雪人伫立在所有大街两边的沟渠旁，一条条通往城外渭的暗渠昼夜淙淙地消解着这些庞然大，也带走了

朝臣们殿堂车场，纵然听得近旁有人兀自长吁喟叹也绝不凑上去议论，谁也不看谁便匆匆走到自家车前匆匆登车而去了。毕竟秦国法度森严，大臣们此刻都蓦然明白过来：当此非常之时，各司其职为第一要务！文信侯新政无为所求者何来？还不是安定朝野但求大局稳定！诏书那句“俱安其位，各勤政事，怠政者依法论罪”说得甚？还不是怕大臣们惶惶疏政！既有此说，可知文信侯对大局已是若观火，全然不是我等预料。自家好自家事为上，还叨叨个甚来？

无论是孝文王即位还是庄襄王即位，主持大局的吕不韦都曾经推了颇新鲜实在的几着新政，虽有争论，然总是令国人耳目一新。惟其如此，诸多朝臣便料定：这次新君开元吕不韦全权摄政必要大动戈，全力推行其宽富新政，再度破除秦国成法！基于此等判断，诸多大臣便各怀心思好了不同准备。廷尉、御史、司寇、国正监等一班涉法大臣的预备应对是一定要阻止文信侯再度修法，若遭文信侯拒绝，不惜贬黜下狱也要动议大朝议决！驷车庶长等一班执掌王族事务的王族大臣，则最怕吕不韦借开元之机清算因嬴奚晋叛而生的王族纠葛，但有不慎便是后患无穷，主张将查参与谋反事先放放再说，若吕不韦执意不从，也只有破脸以护国了。大田令、太仓令、司空、关市令等一班经济大臣，最怕的是吕不韦在新政开元之时大减赋税大免徭役；今年多灾，虽说减税减役也有安定民心之功效，然则主少国疑之时最易招致敌来攻，其时官仓无粮府库无钱却是奈何？武臣将军们虽大多还在晋平，但蒙骜却也有一封急密书送到了国尉蒙武之手，只叮嘱一事：“文信侯若行新政，务劝其暂勿减赋，若执意不从，我当亲回力谏也。”凡此等等都有一个共同理由：主少国疑朝野惶惶，国事以无为备为上！然则谁也没有想到，新君即位大典却一无新举措，一诏书宣读完毕，朝臣们还没回过神来便散朝了。

三日之后，咸正殿举行了隆重的新君即位大典。